申请季的彩虹
我是一名升学顾问,帮助高中生申请美国大学。家长们喜欢叫我“吴老师”,而我总喜欢同学们叫我“海超”,就像我在SwarthmoreCollege直呼我那已然“聪明绝顶”的经济学教授“Golub”一样,平等、真诚、毫无距离感。我也依然像五年前一样,习惯于叫同学的家长“叔叔阿姨”,虽然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当年大二休学的毛头小伙,但心中却一直视同学们为同代的出国党。每每望着他们那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双眼,我彷如看到了当年的自己。一种身为过来人,为后继者保驾护航的责任感和尊严感,不经意间就会充满全身,在每日清晨拂晓而出之时,鼓励自己不要辜负那沉甸甸的信任,让“千年学长”的称号名副其实。
然而,就像电动汽车需要不断充电,否则哪怕是特斯拉也会动力枯竭一样,在过去的申请季里,我也需要不断寻找那份坚持向前的动力。顾问做久了,在学生和家长面前越来越以权威自居,冷静,客观,不被情绪左右,用数据说话,用经验判断,这也是顾问专业性的体现。而这种专业性带来的直接结果,就是渐渐开始拒绝“梦想,希望,奇迹”等辞藻,把每一个同学的申请分解成一张张图表,一组组数据“录
取梦想学校”仿佛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,关怀让步于效率,过程的意义让步于结果的满意。慢慢地,眼中那一张张曾经鲜活的面庞变得模糊,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经历被模式化为大学录取的履历表。但当功利主义成为主角,效率优先的极简主义开始占据生活的时候,我惊讶地发现,曾经那内心澎湃的心动和幸福感,正悄悄 地却又不可逆地离开身体,剩下的只有那日复一日,如机械般不断重复的工作:
申请规划,考试安排,课外活动,人文主义阅读清单,选校策略,文 书讨论,来回修改,递交,面试,然后等待来自大洋彼岸的裁决……
维克多·雨果?熊培云?还是公民意识?思想自由?这些都已不再重要,好的录取就是一切……
直到2014年10月22日的下午,在那个昏暗低沉的傍晚,在我们那黑白配色的会客室里,我见到了他。看得出来,坐在对面的他显得极为拘谨和紧张,讲话的时候一直握紧双拳,眼神斜下方四十五度盯着桌子。每讲一句话,仿佛就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虽然他的语义表达时而结巴,经常让当时第一次见面的我摸不着头脑,但当他谈论起笛卡尔和理论数学时,那仿佛在用生命一字字诉说的铿锵和决然,却让人印象深刻。“又一位中国理科学霸男”,我想。
因为距申请截止已剩下极少的时间,我们迅速投入到了申请的工作中去。他喜欢用文字而不是语言去表达自我,所以我让他先短信写下他想和我说的话。他经常在听我说话的时候低头望着下方,他说目光交汇会让他感到紧张,我说:“如果你不抬头和对话者进行眼神交流,你会显得很傲慢而无力。而自信地看着对方,是真诚倾听的第一要素”。后来为了帮助他在大学面试中表现更好,每一次交谈之时,我都先提醒他“看着我”。他不单单喜欢理论数学,更对西方文学如痴如醉。高二一整年阅读超过40本西方名著,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是他的精神图腾,成为下一个希尔伯特去重塑数学内核是他最大的追求。他虽不善言辞,但却思维敏捷,谦虚而坚强,某篇芝加哥大学的文书因为达不到我的要求他重写了五次,毫无怨言。
渐渐地,他不再是我眼中那千篇一律的“中国理工男”,而成为了一个用信仰指引方向,为了目标永不放弃的勇者。记得去年的圣诞节,在上海的寒夜,我俩在延安路旁的24小时粥店,我问他最怕的事情是什么。他说是每年回台州路桥老家过春节,因为那时候叔叔阿姨,舅舅婶婶都围坐一起,给他上“人生思想课”,劝说他不要读理论数学,而应去美国读应用数学,金融工程,计算机等更有“钱途”的工作。
“那你是怎么回应的?”
“我就低下头,摆动着桌上的筷子…选择沉默…”
在这个纷扰吵杂的时代,原来沉默也可以是一种力量,无声是最有利的坚持。当晚回住处的时候,我建议他放下早已历时两个月定稿的个人称述(PS) ,重新写下刚才的故事。
然后好事多磨,今年春天录取结果揭晓的时候,也是美好的梦想回到残酷现实的时候。他早早就收到了梦想学校加州理工大学的拒信,随后是芝加哥大学的Waitlist,以及4月1号Ivy-Day更多的等候和拒绝。然而就当作为顾问的我准备好承担我所应承担的责任,接受来自他和他父母的抱怨、责难,以及旁观者质疑的时候,迎接我的却是感谢,鼓励,甚至歉意。他母亲微信我说对不起,认为是他儿子不够优秀,面试表现不佳,辜负了我的努力和付出。而他也已经准备好了继续争取 Waitlist,甚至是回高中继续高考。他反过来安慰我说:“两年后,我们再转学,我们再来过。”
难以想象面对如此的绝境和失落,如果我是他,我是否可以如他一样坚强而乐观。而他妈妈那无私的爱和宽容,更是让我热烈盈眶,无地自容。那一刻,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溺爱的孩子,一切的付出是如此的价值非凡。是的,当一个人被真心所包围,被信任,被需要,被期待的时候,一切困苦都只能是美好幸福的注脚。
幸运的是,经过不断争取,从未放弃的他最终获得了上天的眷顾。现在他正在加州伯克利提前享受大学夏日的阳光,也将在不久的将来正式入读某常春藤名校。看着他那现在依然略显稚嫩的背影,我仿佛看到了一位未来的年轻学者。在未来的数学道路上,他或许会一鸣惊人,领取菲尔茨奖,也或许更有可能过着研究学术的平凡生活。但这都已不再重要,因为心中的坚持和热爱已经给了他内心的平静,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。
在这个赴美留学如大众狂欢的时代,在这个功利主义横行全名创业的时代,吐槽和麻木似乎成了我们的常态。但要感谢那些出现在我生活里的他(她)们,让我们的内心下场雨,洗刷尘世的烦躁和虚荣,抬起头,遥望那雨后的彩虹。